步尘赋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想依偎在妈妈的怀里，什么也不要想．

 

 

安德烈的路已经越走越宽了，他不再是国家队和俱乐部里那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了，03年，04年，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从研究生变成了博士生，他也从“出租车司机”变成了米兰的中场大脑，这样的角色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的，可是他做到了，尽管状态仍有起伏，可是却不可或缺，我欣慰的看着这一切，安德烈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忍耐锻炼着他的坚强，颠沛流离的租借生活磨练着他的意志，我说过，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的不是么？

虽然经历了一次惨痛的欧洲杯，可是当特拉帕托尼卷起铺盖走人后，安德烈又迎来了他生命中的另一次转机，里皮上任之后就制定了一套以他为中心的打法，其实这么说并不确切，因为我不能把托蒂当空气，可是这套打法无疑更适合他，渐渐的他也开始在国家队里大放异彩，那个时候，他俨然成了米兰和意大利的任意球专家。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多年以前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努力的练习着任意球的情景，忍耐，坚持，孤独，他什么都不缺，我以为经历过无数波折和磨难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羞怯的小男孩了，直到我看见国家队比赛里加图索为他上前从托蒂那里要回任意球罚球权的时候，我笑了，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点都没变。

后来我上MSN的时候，Chris主动和我提起了安德烈：“皮尔洛那个家伙，还是挺厉害的啊。”我心里一阵欣喜，现在的他已经被无数的赞誉所包围了，可是这些是他应得的，所有的人都知道米兰和意大利国家队有名球员叫安德烈.皮尔洛，这不就是他十多年前对我承诺过的吗？

05年的时候米兰例行上美国来，我去纽约见了他，他的样子如同十年前一样的意气风发，他06年就要随着国家队去德国，也许他真能在那里实现他的愿望，全意大利对他给予厚望，我还记得多年以前他带着坚定的表情对我说他一定会赢得世界杯时的情景，一转眼这就已经就摆在面前了，我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跟在我背影后面跌跌撞撞往前走的小男孩了，他一直在风雪中摇摇摆摆的长大，虽然有过挫折有过痛苦，可是他还是长大了，他已经从当年的小树苗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从俱乐部替补到国家队主力，这一路我看着他走过来，路上的艰辛和苦涩我都清楚，是他教会了我什么叫坚持，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谢谢他。

我笑着对他说：“嗨，哥们儿，去尤文吧。”

他也笑了，揉揉头发说：“哎呀，那可不行。再说，尤文有了维埃拉和埃莫森，还要我做什么。”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我一定会亲手打败尤文给你看看。”

我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但我收回我那年说的话，现在的你，只要你超越了维埃拉，我就承认你是天下第一。”

他眼神清澈的盯着我对我说：“你呢？做不了天下第一的球员，就要做天下第一的药剂师啊。”

我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那个时候有一句话我很想告诉他，其实在我心里，你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尾声：2005－－2006赛季的意甲联赛并不精彩，可是安德烈还是实现了他的诺言，他在米兰主场对尤文的比赛中罚进了一个极其美妙的任意球，帮助米兰3：1战胜了尤文，我忽然有种感觉，安德烈不会停下他的脚步，他还会变得更强，就像他那么多年艰辛的走过来，他还会继续坚定的走下去，因为他是个只会往前看的人，也许在德国他真的会成为左右国家队成败的关键人物，也许在几年以后，他真的会赢得那个象征欧洲之王的金球奖，也许将来我还会继续对他说“嗨，哥们儿，去尤文吧”，这一切，谁知道呢？

很快他给了我答案，在从布雷西亚回归国际米兰之后，一向沉默寡言的安德烈终于向俱乐部提出了转会申请，我从来没有想过安德烈有一天会向他挚爱着的国际米兰提出要分手，我知道他在国际米兰过得并不开心，我也知道国际米兰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神情已经不再犹豫，不再像几年前那样坐在替补席上注视着场上主力时那样了，安德烈，他又长大了。 他去了AC米兰，米兰城的另一支豪门，我仍然为他担心，AC米兰这个位置上竞争的激烈并不比国际米兰小，或许他会在那里继续他的板凳生涯，或许他还会继续被球迷叫做“出租车司机”，可是他没有犹豫，看着他的样子，我也常常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也许他真的能在米兰竞争激烈的中前场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呢？ 我辞掉了圣西罗的工作，在8月去了美国，我原本以为我和安德烈会一起离开这里，可是他留下了，从梅阿查到圣西罗，换的只是名字而已，而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美国并不如我相信中的那样，在这个全世界各国的大杂烩中我依然安稳的生活着，安德烈也继续在米兰坚持着，在鲁依科斯塔的光环下艰难的生活着，米兰也在各条战线上步履维艰，一切看起来并不美好，可是就像当年的尤文一样，坚持和忍耐一定会带来回报的，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着。 学校不愧是全美排名第四的牛校，牛人多得数都数不清，功课最好的永远是中国人，实验室里最多的永远是亚洲人，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印度人，他们在我面前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让我看不到自己的希望，我忽然想起，安德烈现在的感觉大概也跟我一样吧，我看见过他在替补席上落寞的身影，比我强的人太多了，这样的想法任谁都不会觉得舒服，天下第一，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当我看见那些忙得夜宿实验室的亚洲人佝偻着的背影，当我看见每天在灯下写论文写到4点钟的中国人红肿的眼眶，我深深的迷惑了，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在这么艰难的路上始终如一的走下去，是什么让他们的心里始终充满着坚定的渴望？ Chris只告诉了我三个词：忍耐，坚持，孤独。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们眼里的坚毅正是多年以前我在安德烈的眼里见过的一样，他一直忍耐着，坚持着，孤独着，没有什么会让他后退，他所想的永远是怎样前进，怎样成为意大利最顶尖的球员，怎么样赢得欧洲金球奖，怎么样获得一切冠军，他现在已经是欧洲冠军了，可是他想要的还更多，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的坚信过，安德烈，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 2002－2003赛季是他真正时来运转的一年。米兰的中前场又来了里瓦尔多，安德烈面临着他有生以来最大的竞争，我清楚他的压力有多大，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沉，那是我头一次听见他这样的声音，我觉得他好像开始怀疑自己了，在那一年他第一次入选了国家队，可是他并没有因为这样而高兴起来，原因很简单，意大利国家队人才实在是太多了，他沮丧的对我说：“皮埃尔，我想我的愿望恐怕是永远都不能实现了，我这个位置上有罗马队长托蒂，有尤文队长皮耶罗，哪里还轮得到我。” 我心里有些难过，安德烈不是这样的人，他会忍耐，可是从不放弃，我知道此刻的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我坚定的对他说：“别这么说，哥们儿，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但在我看来，你就是全意大利最好的球员，而你自己也要确定无疑的相信这一点。” 他并没有让我为他担心多久，雷东多一直在休息，安布罗西尼又伤个不停，安切洛蒂把他的位置后撤到了后腰，我知道这其实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位置，以前在布雷西亚的时候马佐尼就让他打过这个位置，可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正是安切洛蒂的这个想法成就了他，他在后腰位置上表现出的大局观和掌控全局的能力令人叹为观止，渐渐的，他坐稳了米兰主力后腰的位置，他和加图索的组合被认为是当时意甲最佳，我为这样的赞誉欣喜着，米兰在那个赛季里捧起了冠军杯，虽然为尤文伤心，可是当我看到安德烈在奖杯面前的欣喜若狂时，心下不禁一阵释然，那是他亲手拿到的冠军杯，他真的实现了儿时的诺言，那样的感觉一定是妙不可言的吧。

再后来呢，我就想考GT了，我希望改变那样的自己，我希望凭着自己的实力去和全世界所有优秀的学生竞争，我不愿再逃避下去，尽管我明白，在那些亚洲学生面前我极有可能会输得一败涂地，可是我还是想看看，我和他们之间，究竟相差有多大。

我和Chris仍然常常在MSN上联系，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给我讲中国教育的严厉和竞争的残酷，讲GT路上一路奋斗的艰辛，可是我们聊的最多的还是尤文和意大利国家队，我有些吃惊，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竟然会有那么多人关注着意大利足球，我们聊世界杯，意甲，欧洲冠军杯，他告诉我在中国像他这样的尤文球迷是如何受到两支米兰的球迷的打压，讲中国的体育报道对尤文是如何的不公，可是很奇怪，他似乎并不愿意提起他们自己的国家队，每次我稍稍提及，他总是很不耐烦的把话题岔开去，我起初并不明白，可是到后来当我知道中国队在几十年的历史上还从未进入过世界杯决赛圈的时候，我突然有些了解了，只是我仍然不明白，中国人那么聪明，为什么他们的国家队却如此的不济呢？

当我开始翻着韦氏字典背单词的时候，安德烈也没能继续呆在国际米兰等待他为数不多的上场时间了，他被国际米兰租借到了雷吉纳，他第一次出现在意甲赛场上时的对手，我明白这对他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那里他可以真正的打上比赛，我相信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尽管他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仍然有些黯然，大概源于他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国米情结吧，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到国际米兰亲眼见到巴乔时的欣喜若狂，第一次到皮内蒂纳训练给我打电话时声音的激动沙哑，第一次穿着蓝黑间条衫在联赛中出场时的受宠若惊，可是现在的国际米兰心太大，他们还容不下你，等到你羽翼丰满的时候，你一定会震惊整个意大利，一定会的。

安德烈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在雷吉纳一年的表现我相信已经给国际米兰足够的理由要他留下来，他在雷吉纳的一年里，我们还是时常联系，从他轻松的语气里我能感觉到他的日子还过得不错，在意甲联赛打上主力的感觉真的不错吧，他也会问我的GT准备的怎么样了，我总是会笑着对他说：“我现在还在圣西罗，你要赶在我去美国之前回来啊。”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在雷吉纳呆了短短的一个赛季他就被国际米兰要了回来，因为他那年以意大利U21国家队队长的身份夺取了欧洲冠军，而且在决赛中打入两球，欧洲冠军啊，好大的帽子，安德烈他竟然真的成为了欧洲冠军，就是在以前，这也是我从来都不敢想的，我看见照片上他高举奖杯时的意气风发，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如果我一辈子就是这样而已了，那么安德烈，就让你代替我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发展，他出色的表现并没有为他带来一个哪怕是稍微稳固一点的位置，无论是里皮还是塔尔得利都没有给他足够的信任，一个赛季惨不忍睹的出场记录让他在板凳上一天一天的消沉下去，每次国际米兰的主场比赛，我都站在客队的球门后希望能看到他出场，攻破对方的球门（当然尤文是例外的），可是我和他一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着，安德烈，国际米兰真的适合你吗？

我知道他不开心，意大利U21国家队的队长现在竟然在板凳上苦苦的等待着几分钟的上场时间，我曾经在MSN上问过Chris，问他觉得安德烈.皮尔洛怎么样，他只是简单的回答了一句：“皮尔洛？就是那个被国米租到雷吉纳的？还行吧，不太熟。”我虽然有些失望，可是还是很高兴，安德烈，你看，在地球的另一头都有人知道你的名字了，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安德烈仍然一如既往的在板凳上忍耐着，而我也继续在托福和GRE中苦苦挣扎着，现在，是他看不到未来的路在哪里了，我一直担忧着，虽然我知道以他的隐忍是不需要我担心的，他从不会对教练抱怨什么，他只是默默的做好他应该做的事，然后静静的等待着机会的降临。

2001年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不平常的一年，他再次被国际米兰租借，去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的沉默和坚持，我在每一轮联赛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而我自己，先后考过了托福和GRE，两年的努力，证明了我果然还是赶不上亚洲的天才们，托福602，GRE2000，虽然在意大利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可是和那片古老大陆上的人们相比，我实在是差得太远了，最终我出色的研究经历帮助了我，在3月，我收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offer，我喜极而泣，忘不了自己深夜在灯下苦苦的研究着issue和argument时窗上寂寞的倒影，忘不了自己在练托福听力时狂吃头痛药的情景，忘不了自己在类比反义中苦苦挣扎时想把旁边的韦氏字典撕掉的烦躁心情，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风雨之后，我的天空越来越清澈湛蓝，而安德烈呢？你的未来究竟又在哪里呢？

1997年对我家来说不是个吉利的年份，就在复活节的时候，父亲倒下了，多年的酗酒恶习终于让他付出了代价，他的肝脏功能已经接近彻底衰竭，在所有医生会诊之后，他们严峻的脸色和频频摇晃的脑袋已经让我明白父亲的病到什么程度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换肝脏，可是上哪去找呢？我家又哪里来得那么多钱做这样的手术呢？母亲每天都在抹眼泪，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拖了三个月之后父亲终于去世了，我在和父亲见最后一面的时候，惊奇的发现父亲的脸竟然也会有那么平静的时候，就像被暴雨使劲冲刷过的一方晴空，恬静而淡然。

葬礼的时候母亲，我和三个已经出嫁的姐姐都带上黑纱静静的站在父亲的棺木前，安德烈也来了，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抱了抱我，对我低低的说了声，真是太糟了。我忽然觉得有些滑稽，要是父亲这个一生坚定不移的共产党员知道皮尔洛会出现在他的葬礼上，他会怎么想呢？我不知道，只是我可以肯定他不会再挥舞着酒瓶向我张牙舞爪了，永远也不会了。

别了，父亲。

9月我背着背包来到了同在伦巴第大区的米兰城，安德烈早已经在这里了，夏天国际米兰花了600万美元把他带到了圣西罗，虽然出场机会不多，可我相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忍耐着，等待着属于他的机会，他也入选了詹莱蒂的U21国家队，他已经在真正的世界大赛上崭露头角了，他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要往那里走，而我呢，仍然是一片混沌。

父亲去世，我家就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米兰大学是给了我很高的奖学金没错，可我还要补贴家用，我头一次真正意识到我是帕索里尼家的长子，我应该负起我应负的责任，初来乍到米兰，我还是一片彷徨，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在这个时候安德烈帮了我，他利用自己的球员身份帮我谋到了一份管理圣西罗草坪的美差，其实也就只是平时照看照看，真要修剪有专业的人员，还轮不到我。安德烈笑着对我说这份工作既轻松报酬又高，周末还可以免费看联赛，何乐而不为呢？

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如安德烈所说是个美差，一年里有那么几次可以让我近距离的目睹尤文的英姿，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我看见皮耶罗的灵巧，齐达内的魔幻，还有无数以前我只能在电视转播里看到的脸，每当安德烈得到为数不多的上场机会的时候，我也会尽心的为他鼓掌，我看到他的努力，他认真的神情，他坚定的决心，这时他的位置已经后撤到了前腰，和当初我的位置一样，他毫无疑问是出色的，可是国际米兰却没有太多的空间容下他，零散的上场时间不能保证他的状态，我为他担心起来，安德烈，国际米兰真的适合你吗？

对我来说，大学和高中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药剂这个专业也并不像我当初想象的那么无聊，可是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这时网络已经开始在全世界兴起，在法国世界杯后我开始上网，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中国人，我们是在一个尤文的论坛里认识的，他的名字是Chris,我们先是在论坛里聊，后来通过MSN联系。我承认我不了解中国，我对远东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可是我知道他的学校。他是清华大学的物理系的学生，我知道清华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有着全世界最优秀的学生，我本来以为自己很优秀，可是跟他比起来，我却清楚的发现自己的弱小，我知道这是不能比的，就像我非要拿着安德烈去和齐达内比一样，可是我仍然很沮丧。那一年他已经毕业了，要到美国去读研究生，去的是普林斯顿，全世界学生都梦寐以求的名校，他的托福考了668，GRE是2380，而当我问他为什么没有考到满分的时候，他的回答是：“不能考满分啊，必须得故意错一道，否则ETS会怀疑我作弊。”我知道中国人管他这种人叫牛人，如果在意大利，那么我也是牛人了，可是意大利是一个所有的考生都在往托福580，GRE1800的目标奋斗的地方，和东方那片遥远的土地完全不同，用Chris的话来讲，就是“托福不到630，GRE不到2200，就不要说你考过GT。”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害怕什么，我一直都在害怕比我强的人，10岁那年的试训失败，我心里除了遗憾之外竟然还有一丝窃喜，因为我不用面对那些比我强的人了，而安德烈呢，他和我不同，他从来不会惧怕什么，对手越强，他越能忍耐，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去等到他成功的一天，而我自己，永远都不能像他一样。